他没睡着。
窗外开始亮了。不是那种明亮的亮,是灰蒙蒙的、犹豫的亮,像有人把夜色洗了一遍,洗淡了,但没晾干。
他起床,穿上昨天那件外套,下楼。
街上没有人。店铺都关着,红绿灯还在工作,黄灯一闪一闪,没有车需要它。
他走到那个垃圾桶旁边。
绿色的,铁皮的,上面有一个烟灰缸。空的。他往里面看了一眼,空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看。也许是因为睡不着,也许是因为今天周末不用上班,也许是因为那个早餐摊不在了之后,他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那个街角,他停下来。
街角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灰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街角,一动不动。
他认出来了。是医院里那个女人。那个攥着单据、脚步发软、在他旁边坐了很久的女人。他记得她的碎花衬衫,但今天她穿着灰色的外套。他记得她拎着药袋的背影,但今天她拎着塑料袋。
她也住这附近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她甚至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。
他也站着。
两个人,隔着五六米,看着同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街角。
过了很久,女人动了一下。她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橘子。
她把橘子放在街角的地上,放得很端正,像放一个祭品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她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没有任何表情,没有任何意图,只是看了一眼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然后她走过去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橘子。
橘子躺在地上,橙色的,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里,像一小团火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一分钟,也许五分钟。然后他走过去,弯下腰,把那个橘子捡起来。
橘子还是凉的。带着凌晨的露水,凉凉的,贴在手心里。
他握了握,把橘子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街角空空的。女人不见了。只有路灯还亮着,黄黄的,照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。
橘子还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发现自己在笑。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笑。就像你小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很疼,但你看见旁边有一朵野花,开得很好看,你就一边疼一边笑。
他不知道那个橘子是谁的。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。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在那个街角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现在口袋里有一个橘子。
凉的。硬的。真的。
他走回小区门口,经过那个空荡荡的街角时,又看了一眼。
那个橘子不在了。
在他口袋里。
他继续往前走,上楼,开门,进屋,在沙发上坐下。
窗外的天完全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他把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橘子对着他,橙色的,圆圆的,像一个安静的太阳。
他看着它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茶几上,照在那个橘子上。
橘子亮了。
他站在阳光里,眯着眼睛,看着窗外。
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在跑,主人在后面慢慢走。远处有公交车的刹车声,有小孩子的笑声,有电动车的喇叭声。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从窗户涌进来,塞满整个房间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橘子。
他走过去,拿起橘子,剥开。
橘子的香气一下子散开了,酸酸的,甜甜的,冲进他的鼻子里。
他掰下一瓣,放进嘴里。
酸的。
很酸。
酸得他眯起眼睛,酸得他嘴里全是口水。
但他还是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他又掰了一瓣。
手机响了。
是他妈。
他接起来,嘴里还含着橘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妈。”
“在吃什么呢?”
“橘子。”
“哪来的橘子?”
他顿了一下。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橘子。
“捡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捡的。”他说,然后自己先笑了。
电话那头也笑了:“净胡说八道。”
“真的。”他说,笑着,“在一个街角捡的。”
“行行行,你捡的。今天周末,有什么安排?”
他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天很蓝,楼下那只狗还在跑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可能出去走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他又顿了一下。看着手里的橘子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就……走走。”
“行,那注意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挂了?”
“好。”
他等着。妈也等着。然后妈笑了,很轻的一声,挂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吃橘子。
吃完最后一瓣,他把皮收起来,扔进垃圾桶里。
然后他洗了洗手,站在洗手池前面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他对着那个人笑了一下。
那个人也对着他笑了一下。
他转身,走出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他站在楼道里,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
他往下走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走到二楼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
那个橘子——他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橘子放在那儿。他不知道她母亲是不是还活着。他不知道她今天早晨几点起的床,走了多远的路,买了多少个橘子,为什么偏偏放在那个街角。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橘子被他吃了。
酸的。很酸。酸得人想哭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走出楼道,阳光一下子把他整个人包住。他眯着眼睛,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城市。
有人在走,有人在跑,有人在等红灯,有人在买早餐。所有的声音都涌过来,所有的颜色都涌过来,所有的光都涌过来。
他往前走。
口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觉得,那个橘子还在。
凉的。硬的。真的。
在口袋里。
在他的口袋里。
他摸了摸口袋。
空的。
但他还是觉得,那个橘子在那儿。
他往前走。
没有回头。